專訪——Massimo Fusarelli神父：默主哥耶提醒我們，和平是天主的恩賜

默主哥耶和平電台節目的嘉賓是方濟會總會長Massimo Fusarelli神父。他表示，很高興能再次回到默主哥耶。他曾到訪默主哥耶，參加方濟會神恩800週年慶典的閉幕活動。

自2023年以來，我們一直在慶祝聖方濟各禧年，如今已來到慶典的高峰。這個禧年幫助我們重新體會聖方濟各生命最後幾年的歷程：他在人性與靈性方面的成熟。因此，我認為，在默主哥耶，我們可以認出聖方濟各在人性與靈性方面成熟的一些特質。他在與基督相遇、肖似基督的過程中——尤其是透過五傷以及死亡——使我們得以真正看見方濟各的人性：他的恩賜、他的真實面貌，以及這些特質如何綻放並達到圓滿的成熟。在默主哥耶，我個人所體會到的正是這個訊息——對耶穌的信仰，以及與祂相遇。基督徒的生活並不是我們人性的敵人，恰恰相反，它使我們的人性得以真正成長，達到天主所期望的程度。

「和平與美善」是方濟會的問候語。許多朝聖者都認為默主哥耶是一個和平之地。您認為默主哥耶在傳播這個訊息方面扮演什麼角色？

「和平與美善」並不是聖方濟各所使用的表達方式。方濟各在他的《遺囑》中說：「上主啟示了我應該向人說的問候語：願上主賜給你們平安。」這才是方濟各的表達方式。因此，和平是天主的恩賜，並不是我們努力的成果，也不是外交手段和妥協所帶來的結果——和平是天主的恩賜。這並不意味著和平遙不可及，永遠不可能實現，而是說，我再次強調，和平首先並不是我們自身努力的成果。因此，在我看來，默主哥耶正是提醒我們，和平是一份恩賜，是我們在皈依中與上主相遇所結出的果實。我們可以為和平作出斡旋，但最重要的是，我們必須先開始在自己內心培養和平。我們不能一方面為世界和平祈禱，另一方面卻沒有內心的平安，沒有與他人修和。

「願上主賜給你們平安」——方濟各的這句問候提醒我們，和平是天主的恩賜，而我們蒙召去宣揚和平，但不僅要透過言語，更要以修和的生活來見證和平，無論是個人的生活，還是團體的生活。在我看來，默主哥耶特別強調修和以及修和聖事——這是與基督相遇的果實——正是幫助人們理解和平的真諦。

正如您所說，和平是天主的恩賜。人們稱默主哥耶為世界的告解亭，這裡以豐富的聖事生活、朝拜聖體以及玫瑰經祈禱而聞名。默主哥耶的靈修如何與方濟會的靈修相互交融？事實上，當我們回顧這些年來的默主哥耶，以及在這裡發生的一切，我們可以說，您的會士弟兄們一直守護著這個地方，悉心照料這裡的靈修生活，每天不知疲倦地服務來自世界各地的眾多朝聖者。

聖方濟各在他的著作中多次提到，他謙卑地承認自己的罪過，並要求他的弟兄們也要時常告明自己的罪過。如果沒有司鐸——因為在最初的時候，司鐸人數很少，而會士們大多是平信徒——方濟各便說，如果沒有司鐸，弟兄們就應該彼此告明自己的罪過。這是中世紀時期的一種做法。

這意味著什麼呢？除了透過聖事獲得罪赦之外，承認自己的罪過、不將罪過隱藏起來，也具有其價值。告解是一個講出真相的地方，而不是發表長篇大論的地方。

在我看來，默主哥耶所展現的修和聖事的深刻體驗——而且，根據我在意大利聽到許多曾來過這裡的人所分享的見證——顯示人們在面對自己的生活時，正受到陪伴與引導，學習誠實地面對自己，承認自己的軟弱；但這並不是為了使人蒙受羞辱或遭到摧毀，而是為了讓人獲得重生。信仰生活是真正的重生。它不僅僅是安慰，或是多一些道德上的勸誡，而是在基督內真正獲得重生。

在方濟會的靈修中，這一點十分鮮明而強烈：那就是重建教會，而這首先從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開始，透過寬恕得以實現，然後成為和平的宣講。但尤其是告解，應該是一個講出真相的地方，而不是某種心理訓練，或只是給予一點安慰——它的意義遠遠不止於此。

八月初，默主哥耶舉行了青年節。許多人指出，今年的青年祈禱聚會透過方濟會會士們的教理講授，出色地將默主哥耶的和平訊息與方濟會的靈修結合起來。您有關注其中的一些活動嗎？

那幾天，我在亞西西，當時我們正在舉行方濟會青年朝聖之旅的閉幕活動，這是一個來自歐洲各地的青年聚會。在這次聚會結束時，教宗也來到了現場。我想，我在這裡的青年身上，感受到了一股與亞西西相似的熱潮，也就是聖方濟各對年輕人所產生的強大影響力。年輕人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其中的原因，或許他們也不需要什麼都弄明白：方濟各吸引著他們，他具有一種吸引人的力量，能喚醒年輕人心中某種憧憬與深切的渴望。在亞西西，我有機會與來自歐洲不同地區的年輕人交談，就像幾年前我在默主哥耶參加青年節時所做的一樣。他們每個人心中都有某種渴求，某種嚮往。在我看來，方濟各懂得如何喚醒這種渴望，而這正是今日我們當中十分匱乏的東西，並且因為許多原因而日漸減弱。方濟各也幫助年輕人承受生命中的種種困境，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感。方濟各所帶來的並不是廉價的安慰——他幫助年輕人正視現實，同時以開放的心態迎向未來。在我看來，無論是在默主哥耶舉行的青年聚會，還是在亞西西舉行的青年聚會，我在這裡所感受到的，與我在那裡的經歷相同：我感受到年輕人身上蘊藏著這股面向未來的力量。我認為，我們成年人應該對他們抱有更多信任。

多年來，一位宗座特使一直駐留默主哥耶，並肩負著一項與默主哥耶堂區特別相關的使命。當然，這也向我們顯示了梵蒂岡對這個地方的關懷。您如何看待宗座特使，也就是教宗的代表，與在此服務的方濟會會士之間的合作？

宗座特使始終是教宗的代表，代表聖父執行使命，因此也是與教會共融的標記，而這對我們方濟會士而言至關重要。方濟各始終希望順服並服從羅馬教會，甘居其下。這也表明聖座已承擔起對默主哥耶的責任：聖座已承認這裡存在一份恩賜、一種神恩，而這份恩賜與神恩的影響力超越了堂區本身。

但我們知道，這裡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：教會已經認可這個現實，並在牧靈使命及母親般的服務中持續陪伴與關注它。在我看來，這是第一個正面的訊息。在我看來，Cavalli總主教以一種低調而謙和的方式在這裡履行使命，就像一位父親。我個人從與他的合作中深有體會，也親眼看到他如何努力融入這個現實並持續陪伴它。已故的Hoser總主教過去曾以自己的方式履行這項使命，而Cavalli總主教則繼續這項工作。看來，這裡存在著一種持續開放的合作精神，目的是鞏固默主哥耶的經驗，但最重要的是，以傳教及牧靈的角度出發，為來到這裡的眾多朝聖者謀求益處：他們才是中心，而不是我們。

許多國家正面臨聖召危機。感謝天主，我們的國家仍然有一些青年男女，渴望以這種方式在生命中跟隨基督。幾天前，Humac有十位青年穿上了方濟會會衣，而霧市達則有十一位青年進入初學前培育階段。我們看到教會仍然充滿活力，仍然有人蒙召獻身於靈修生活……

聖召並不是一種孤立的現象，而是基督徒生活所結出的果實。在有基督徒生活、有信仰氛圍的地方，聖召便能萌芽。這不僅包括修道生活與司鐸職務的聖召，也包括婚姻、服務以及教會內各種不同職務的聖召。尤其是在西方國家，以及非洲和亞洲的某些地區，如今還包括南美洲，我們都看到了聖召危機。但我總是說：這並不是聖召的危機，而是信仰的危機。當信仰逐漸薄弱，不再成為推動生命的力量，不再從內在照亮生命時——聖召又怎麼可能萌芽呢？而那些仍然存在的聖召，即使數量不多，也讓我深感驚訝：它們是天主依然信實的標記。

我不知道是否有一個公式，能夠解釋為什麼這裡會有聖召。這裡肯定存在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基督徒生活，這種生活在此地真實地實踐著、流動著，也成為年輕人所領受的信仰生活。這無疑有所幫助——他們並不是孤立無援的。但我們絕不能因此而過於鬆懈。年輕人的變化很快，因此我們需要繼續滋養這份信仰生活，關心年輕人的培育與陪伴，同時也需要活出我們自己的聖召。

因為如果我們想吸引年輕人，就必須向他們提供一種值得活出、並且具有一定品質的生活——對我們而言，就是方濟會生活的品質。因此，聖召並不是自然而然就會出現的，而是信仰生活所結出的果實，我們蒙召要以更好的方式培育聖召。然而，目前在歐洲，這裡是聖召特別興盛的地方。我們也在克羅地亞的其他會省，以及這裡的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那看到了這種情況，雖然不如以往那麼興盛。這是天主賜予我們、賜予整個修會的恩寵與慈悲，而不僅僅是賜予這個地區。

我們在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那不僅有獻身靈修生活的聖召，在克羅地亞人的教會團體中，也有許多年輕人希望透過方濟會青年團體追隨聖方濟各，日後再加入方濟各在俗會（OFS）。我們知道，許多修道聖召都是從方濟會青年團體（Frama）萌芽的。您曾與這些年輕人在一起，也在母親村（Mother’s Village）與他們見面。您對他們說了什麼？您如何看待這次聚會？

當然，那是一次短暫的聚會，但對我而言，卻是一次非常美好的相聚。我提醒他們，我們的聖召是相同的：以兄弟姊妹的身份生活福音，並本著聖方濟各的精神宣揚福音。雖然我們的生活處境各不相同——有些人過修道生活，有些人過平信徒的生活——但我們擁有並分享著相同的聖召、相同的神恩。我提醒他們這一點，也提醒他們，我們是一個大家庭。因此，對我們而言，方濟在俗會和方濟會青年團體並不是我們牧靈照顧的對象，而是我們的家人。看到方濟在俗會和青年團體蓬勃發展，看到平信徒的聖召不斷成長，令人感到非常欣慰。如果我們只有修道聖召，卻沒有方濟在俗會和青年團體，那是不夠的。我也想指出，在波斯尼亞還有一座蓬勃發展、擁有許多聖召的聖嘉勒女隱修院。因此，我們可以說，波斯尼亞與黑塞哥維那這裡的方濟大家庭是完整的；我們同心同行，向世界展現聖方濟各。這非常重要。尤其令我驚訝的是，這裡有這麼多年輕人，而且很明顯，方濟會青年團體是他們實踐基督徒生活的一條道路。這正是它能幫助年輕人的原因。此外，今天早上，我感受到他們當中洋溢著喜樂——這一點非常重要。悲傷不會特別吸引年輕人，真正吸引他們的是喜樂。這非常符合方濟會的精神，也非常符合基督徒的精神，而這正是我們今天迫切需要的。

許多聖召都是從方濟會青年團體（Frama）中萌芽的——為什麼呢？因為那裡有信仰的氛圍。因為Frama是年輕人走上信仰之路的途徑。一位會士曾對我說：從Frama年輕人的告解中，可以感受到他們與其他年輕人之間的差異——他們接受過培育，在信仰共融的生活中呼吸成長，而這正是那種氛圍，那片滋養聖召的土壤，那個培育聖召的苗圃。相反，在其他地方，我們看到一種危險：有些聖召在缺乏基督徒生活根基的情況下憑空出現。這樣的聖召會比較脆弱。然而，在這裡，Frama已經成為一條道路，一個基督徒生活的團體，並從中孕育出各種不同的聖召。我也見過一些年輕的方濟在俗會成員，他們後來建立家庭，並生兒育女。因此，各種聖召都能在這裡萌芽——這是多麼美好啊！

而且，我們有些Frama團體的孩子，如今也成為Frama的成員了……

這樣一來，方濟大家庭便能世世代代延續下去。這也表明，信仰是可以傳承的。信仰並不是個人的發現，而是在團體中傳遞的一份恩賜。

您向我們談到了喜樂，但聖方濟各還對今日的人們說了些什麼？八百年前他所傳達的訊息，如何回應今日人們所面對的挑戰？

方濟各的喜樂並不是膚淺的。方濟各並不是一位時時刻刻都很快樂的會士，也不是一個天真的人。他經歷過人生的艱辛，與痲瘋病人的相遇，也體會過他們所承受的痛苦；他經歷過戰爭、囚禁和疾病。此後，他以病人的身份渡過了二十年。方濟各的喜樂並不膚淺，也不是一種狂喜。方濟各的喜樂——在義大利語中有一個詞可以表達，那就是letizia。而letizia源自拉丁語laetum，意思是土地，是那最卑微、最污穢的土地。方濟各的喜樂來自真實的生活，也在生命的困境中綻放；他並不是忘記或避開這些困境，而是以不同的眼光去經歷它們。方濟各是一個喜樂的人——甚至在臨終時仍唱著歌。方濟各在歌聲中離世，因為他經歷了人生所有的苦澀與艱難，但他是與基督一起走過這一切，而不是獨自承受——他始終與基督保持著親密的關係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這份喜樂，因為它能幫助我們跨越固有的思維框架，不再只是面向自己、把自己困在自我之中；不再只看見負面的事物，而是懂得在泥濘、困境和苦難中，辨認出復活的開端與種子，並懷抱信賴之心。

喜樂是內心的果實，是修和的生活所結出的果實。如果我們向罪妥協，如果我們的生活從未真正選擇耶穌基督，而總是左右搖擺、一會兒站在這邊，一會兒站在那邊，一隻腳踏在這邊，另一隻腳踏在那邊，我們就永遠無法品嚐到真正的喜樂。方濟各作出了選擇——而這正是他喜樂的重大根源。

聖方濟各的身上有五傷。現代人最大的創傷是什麼？方濟會士如何幫助治癒這些創傷，並為人們帶來安慰？

我認為，當今人類的第一個創傷就是遺忘——遺忘天主。至少在世界的某些地方，尤其是在我們西方世界，這種情況十分明顯。遺忘天主是一個巨大的創傷，因為它使人局限於自己，局限於我們所說的世俗狀態，不再讓人抬起目光仰望天主。這是一個巨大的創傷。我們也需要明白，面對這種情況，我們不能只是為了回應而回應；我們需要體會到，在今日要擁有信仰並不容易，即使面對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一切，天主的存在也不再那麼顯而易見。我們需要理解人們不信的原因，並認出我們這些信徒內心也存在著不信的一面，那個難以堅持信仰的自己；但我們仍要陪伴這樣的自己繼續前行。在這方面，我們需要培養這種敏銳度，關注人們對天主的遺忘，並與那些今日難以相信天主的人，或那些已不再相信天主的人一起踏上旅程——這是我們首先需要陪伴並治癒的創傷之一。

接著，我們還看見另一種創傷：社會各個層面都存在著嚴重的暴力與強烈的攻擊性。暴力已經成為人們解決問題的方式——無論是在家庭、社會，還是在我們所看見的戰爭中。暴力與傲慢，或者說，由最傲慢、最強勢的人所掌控的力量——這是一個巨大的創傷。在我看來，當前許多事情的發生，正是源於我們內心那種根深蒂固的攻擊性暴力。我看見方濟會士在戰爭地區服務：我想到聖地，也想到烏克蘭——兩個月前我才去過那裡；還有剛果。我剛從馬達加斯加回來，那裡也存在著暴力；還有海地、緬甸——幾個月前我也去過那裡……方濟會士與平信徒、義工及修女們一起，努力陪伴那些因暴力而受到創傷的人，幫助他們不再把暴力帶回家庭，不再透過虐待或其他種種方式將暴力延續下去。因此，這是一項重大的使命。這也是另一種我們蒙召去陪伴並治癒的傷痕。

此外，我想說，當今第三種創傷，在眾多創傷之中，就是個人主義。它使人封閉在自己內心，封閉在自己的「自我」之中，切斷與他人的關係。這也是一種創傷，因為事實上，我們需要促進團體與家庭的成長，而不是讓人繼續孤立自己。這適用於每一個人：包括今日面臨自殺誘惑的青少年與年輕人，包括許多獨自面對問題的伴侶，也包括長者與病患者。因此，個人主義、孤獨與孤立所造成的創傷，也是我們蒙召去關注並治癒的另一道傷痕。